独家|上千人受骗追讨无门!58同城招聘信息泛滥,商业模式被指急功近利

2018-12-04 14:41:32


《财经》新媒体 宋金煜/文 高素英 舒志娟/编辑


由于此前发布违规房源、黑中介内容等而被住建委暂停整改的58同城风波不断,其招聘平台从免费发布转向付费分类信息后却成了骗子的温床。


近日,朱某等38位在58同城应聘兼职工作的受骗者向《财经》新媒体记者独家爆料,在58同城平台存在大量发布虚假招聘信息的嫌涉诈骗公司,受骗者被骗金额从730元-1890元不等。记者注意到,仅朱某所在的兼职群中人数就已超过1300多人,涉嫌诈骗金额或超数百万。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在多个爆料人所在城市的58同城平台上,仅下架了几个被举报的公司,而大量虚假兼职信息仍旧存在。值得关注的是,根据多位爆料人反馈的最新进度,此前一直无法联络上的58同城客服已和他们取得联系,表示若资料核查通过,30个工作日将会对其进行相应补偿。不过对于分散在各地的受骗人员,即使获得骗子的信息,仍难以统一报案将诈骗团伙绳之以法。


业内人士表示,58同城在商业模式上存在硬伤,招聘信息和二手房信息发布的条目越多,收费越多。如果没有骗子和虚假信息的存在,信息量就会大量减少,企业的收入也会相应下降。而严格的管理带来的结果是,一方面会增加运营成本,另一方面将导致客户减少,因此平台往往会为了业绩,有意无意放松监管。由此带来的是,58同城平台的品牌和口碑将遭遇严重的信任危机,而急功近利的做法从某种程度上对社会带来一定的危害。


监管缺失助长“诈骗”气焰

千人应聘被骗追讨无门


随着互联网的兴起,网络已成求职招聘的主要渠道,然而由于平台监管力度不到位,已变成诈骗团伙长期存在且横行骗财的温床。近日,朱某等38位受骗者向《财经》新媒体记者爆料称,在58同城平台应聘兼职被骗金额从730元-1890元不等,涉嫌被骗人员或超千人。目前,这些受骗者面对的最大困难是,平台客服不予受理或受理后反馈时间较长,只删除相关链接并无法提供企业相关详细信息,同时涉案单笔金额不足报警立案,受害人范围以及涉案总额正在持续扩大。


据受骗人李某反映,9月24日其在58同城投递了北京斯芬克教育咨询公司网络在线兼职(日结)工作的简历后,第二天便收到了通过应聘的短信。通过QQ客服联系后,她被拉入IS语音平台接受如何刷单以及注册各类app的培训。培训结束后,她又被拉入微信群以发红包的形式共缴纳1030元的押金,该公司承诺6小时内全部返还。


但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做了3单客服安排的注册软件的任务后,仅得到了几块钱的佣金,并且被踢出群,此前缴纳的各类押金费用并未退还。而一直承诺与58同城合作、若钱不能退回可申请赔付的客服,却再也联系不上,而她在58同城上的投诉也石沉大海。


记者调查了解到,北京斯芬克教育咨询公司注册资本50万元,成立于2012年,其股东为北京爱诺世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而爱诺世达的股东是占股比例为95%的北京新东方前途出国咨询有限公司和天津斯芬克企业管理咨询合伙企业(有限公司)占有5%,新东方的法人是俞敏洪。如此背景的教育公司在58同城上的行为令人瞠目结舌。


针对上述情况,9月26日,58同城公关人员对《财经》新媒体记者回应称,经内部排查后对于受骗人员所提交的北京斯芬克教育咨询公司等违规企业以及违规公司帐户已删除所有招聘信息、并封禁帐号,同时如有需要可配合公安机关调查。


与李某遭遇相似的是,多位受骗用户是通过58同城应聘兼职并缴纳各明目费用受骗,另外则有一些公司(个人)通过58平台的聊天框主动与应聘者联系进行诓骗。具体行骗过程包括,当应聘者通过58同城兼职信息或聊天框中的联系方式添加招聘人员的QQ、微信后,招聘人员会让应聘者进入IS语音进行培训,并收取入会费。会费一般分230元、330元、430元三个等级,分别对应实习、正式、钻石职员,区别在于工作内容、薪资水平以及退款时间不同。


受骗者称,下一个阶段,招聘人员再次向应聘者收取500元的职工工本审核费以及660元的培训号费(又称马甲费)。接下来,招聘人员会继续收取300元,即做任务时会用到的独立软件APP激活费用。


为了打消应聘者对各类明目费用收取的顾虑,这些打着招聘旗号的人员在兼职群里声称,群里有微信官方审核人员,还有58同城备案人员、财务和任务主管,三方人员同时在线才能办理入职,且以上各个名目的款项承诺1-3天内返还。与此同时,招聘人员还称,该公司和58同城有合作,不用担心所缴纳约束金的退还问题。如果不按时返还,可以直接打开赔付网站,进行赔付。


据多位受骗者表示,骗取钱财后并没有任务可做,招聘人员现已将其移出群,发消息也不再回复,所扣钱款一直未退还。同时,受害人在58同城上也并未找到招聘人员此前说的赔付入口。而在58平台以及58微博上进行留言举报申诉,均未成功。令他们感到气愤的是,该骗子团伙则频繁改换公司名称以及QQ群、微信群,继续行骗。


据朱某介绍,截止9月24日,骗子所建的兼职大群人数已达1305人,不断有新入职者加入,也有人被踢出群。该群已经被全体禁言,无法在群内发出消息,不能添加对方好友,只能接受骗子的信息。


“现在骗子正在利用IS语音骗钱,群里大概有20多人在接受培训,培训结束就会收取费用。”9月24日,一名前期被骗的受骗者对记者说,由于受骗者所有缴费方式均为微信红包而非银行转账,给追踪骗子的踪迹带来难度。他在骗子培训期间赶往当地派出所报案,因多种原因并未立案。


值得注意的是,诈骗团伙为了骗取应聘者的信任,还伪造了营业执照以及北京公安局认证中心的网络兼职资质、IS官网授权的兼职招聘授权证书。例如,一家名为北京市芳香部落网兼职平台,就给受骗者出示过2018年58同城、赶集网金牌合作商、星际合作伙伴的奖牌。


事实上,根据调查多位受骗人的年龄、职业以及所在地区,记者发现,受骗者大多数为16-20岁左右的学生以及一些自由职业者,身处内蒙古巴彦淖尔、山东聊城、湖南湘潭等三四线城市。“因为相信58平台,想多赚些钱,没想到上当受骗了,不敢再在58平台上找兼职了。”一位受骗者说。


北京盈科(上海) 律师事务所全球合伙人律师郭韧在接受《财经》新媒体记者采访时表示,通过公安局报案是最快且成本最低的方法,另外的途径就是委托律师,或援助律师。正因为案件太琐碎,金额太小,报案难立案,而且社会上的此类维权律师也很少。不过,首先可确认平台此前是否做出了先行赔付的承诺,若有则平台要承担责任。其次,即使平台没有承诺,要看平台大小,因为58平台较大,若成千上万的骗子存在,那么和其享有的声誉和江湖地位和承担义务不符。对于58平台来说,它有义务像滴滴案例去帮助受害者,包括向公安机关去举报。


《财经》新媒体记者调查发现,除了北京斯芬克教育咨询公司能够查到工商注册信息,跃妲有限公司并没有任何注册记录。


这类公司如何通过58同城的资质审核不得而知,截止记者发稿时,58同城并没有就上述问题给出明确的答复。


同时,在向58反馈案情之后,记者再次浏览举报人所提供城市的58同城兼职招聘页面,仍然充斥着大量的日结工资150元的“网络兼职”、日工资180元的“淘宝客服”等招聘信息,日结工资中甚至有高达300元/天的网络兼职。并且,大多数企业均为近一个月加入58平台,且资质方面显示通过普通企业认证,为已认证企业。


对此,互联网分析师唐欣对《财经》新媒体记者表示,对于平台充斥各类高薪的网络兼职以及多人上当受骗,这是58平台自身管理缺失导致的。严格的管理一方面会增加运营成本,另一方面可能导致客户减少。所以很多这类平台往往会为了业绩,有意无意放松监管。但从长期来看,对平台的品牌和口碑会造成有很大影响。58同城应该对此事提高重视,以免出现类似之前百度的魏则西事件,一旦出现这类公关危机,对58这样的平台打击将非常严重。


在北京市房地产法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教授赵秀池看来,平台有保证信息真实的责任。如果发现是骗子公司,平台有责任停止其招聘、删除链接,并有举报的义务。


商业模式被指“急功近利”

平台缺乏监管陷信任危机 


造成这一问题背后的原因令人担忧。记者调查了解到,没有合法资质的公司可以在58同城平台发布虚假招聘信息,而有资质的公司却因为没有参与推广合作,资质审核不过或被判定为虚假信息而无法发布真实的招聘信息。更让多数用户质疑的是,被判虚假信息或资质审核不过后,没有客服配合解决问题。


58同城或将面临大量的客户流失。免费平台逐渐变身付费平台,而服务体系却未配合付费模式进一步有所提升,多位58同城的用户对《财经》新媒体记者表示,他们已寻求其他平台发布信息。


9月26日,一家企业法人胡某向记者爆料,几天前其在58同城平台发布了一条招聘信息,数小时后发现信息违规未发布成功。在其修改并不断提交审核信息的期间,接到58同城招聘业务人员的推销电话,被胡某拒绝。这种行为在胡某看来,58同城的做法有些“急功近利”。


据胡某介绍,信息违规说明为“请完成对公账号和企业营业执照法人认证”,但其提交了所有信息,包括进行了人脸认证,系统仍提示“与身份证不一致请确认”。因为自主认证无果,和平台客服、微博客服投诉了十天也未收到反馈,公司的招聘信息一直无法正常发出。


“审核被拒的理由我不能接受,如果人脸识别功能技术不到位可以理解,但是客服投诉后说1-2天给我回复,10天后仍未收到任何回复。如果是强硬付费推广,服务体验都不到位如何花钱谈合作。”胡某表示,他已经在boss直聘等平台发布了招聘信息,新员工现已入职。不过,在胡某看来,这是给未来创业者提供反面例子,也给分类市场提供机会。


然而这并不是个案,一位唐山甜品店负责招聘的人员向记者介绍,其在今年7、8月发布的招聘帖子在9月7日被58同城删除,修改后依然被撤,对照系统提示内容,该人士仍无法找到被删除信息的确切原因。


同时,该招聘人士表示,此前拒绝了很多58同城销售的推广推荐,虽然有10条免费招聘信息可发,但发布就会因被判定违规删除,客服电话一直无法打通,微博投诉也无果。


“最后我们选择了一个价格为77.5元的为期2.5天的付费招聘推广,信息才得以发布出去。”该人士说。


但是,在9月18日,尚在推广期内,该职位又被“招聘职位虚假”为由删掉了帖子。虽然已经提交了营业执照认证,客服人员又联系不上,该招聘人士表示仍不清楚被删除招聘信息的原因。


根据58同城公开资料显示,58平台免费发布信息的条数与用户信用高低、认证信息的完全程度有关,城市不同、分类不同、个人信用不同,相应的免费发布的也条数不同。不少用户表示,审核通过的严格程度或与付费有关。免费条目难以发出,并用审核验证等手段逼迫用户付推广费。


唐欣表示,作为一个商业公司,在守法的前提下赚钱是根本目的。但是,如果58同城让用户觉得不值得支付费用,那相信市场的力量自然会惩罚它。


事实上,付费用户目前无法获得与付出金钱相等值的服务。近日,一位公司招聘人员向记者反映,其花费置顶费90多元,因判定虚假信息,招聘信息被下架,但是客服一直无法联系上,仅联系上的一位客服称将为其解冻,但是至今仍然无法发布。


“钱的损失是一部分,信息发不出去,又找不到人处理,当然要换其他平台,哪个好用用哪个。”该人士说。


此外,多位在58同城平台发布汽车、房产等信息的用户告诉记者,其为发布信息缴纳了置顶费或押金,因为违规等各类原因,信息无法发布,且无法找到退回的渠道。与此同时,因为客服也一直无法联系上,用户完全不知此类钱款的下落,以及被扣除的恰当理由。


此类问题还出在房产中介的身上,一位珠海的中介人员向记者表示,付费的精选房源没几分钟额度就被使用完,只见点击量被消耗,咨询客服无人回应。


还有一位用户反馈到:“有房产证也发布不了房源,按照提示手拿房产证拍了照片,然后还拍了房产证正面跟里面具体内容,显示3天内完成审核,结果第4天说房产证内容不详细。”


对此,郭韧表示,如果发布房源、招聘信息都是付费的,只要平台收钱就有责任承担责任,即当消费者受害时,应用押金去抵用消费者损失。如果收取了服务费,却无理由让信息无法通过审核,并没收这笔钱,那么要出具相应的服务凭证和发票。即使是用户发布假房源,平台是否有权没收该笔服务费都是疑问。


在唐欣看来,这是平台在服务设计上存在的缺陷。尽管单笔金额不高,但如果不加以解决,将逐渐增加负面口碑。因为过于追求业绩和发展速度,会导致服务能力下降。


赵秀池进一步表示,58同城允许个人房东发布房源,有利于供求双方直接完成交易,对于稳定房价租金水平是有一定积极作用的。但平台有义务保证房源发布人以及房源的真实性,可通过个人微信、支付宝认证、芝麻信用、企业信用等手段加强信用监督管理。


收费无序或成最大症结

商业模式与信息保真存冲突


事实上,58同城多次被北京住建部点名或约谈,但收效甚微。9月21日下午,北京市住建委、网信办依法约谈58集团主要负责人,责令立即开展专项整治,整治期间(自9月21日18时至9月25日18时止)暂停北京房源信息发布。


根据58同城内部人士透露,58做真房源的确是要大做,不过不是通过提高平台的审核门槛,而是通过战略投资合作。


此前58同城和我爱我家达成战略合作,直指和我爱我家内部系统对接,即从他们数据库直接调房源,然后打上真房源的标签。最真实的意图则是,我爱我家的房源不用审核,可成为58的真房源。


据该消息人称,58租房现在依然混乱一片,没有方向,真房源难以真起来。


中国房地产经纪同业联盟主席胡景晖表示,58同城在商业模式上存在硬伤,很大程度上按信息发布量收费。二手房或者招聘信息,都是发布的信息条目越多,收费越多。如果没有骗子和虚假信息的存在,信息量会大大减少,商业模式也就不成立。


“会员收费服务不到位,客服找不到人,那是因为不敢面对众多的投诉和问题。面临商业模式和保真之间存在严重的冲突,商业模式需要做出重大改变,否则继续下去要不亏钱,要不政府会严加监管。”胡景辉表示,怎么样在保真的情况下还能赚钱,这是58同城必须解决的问题。如果从逻辑上不能革新自己的商业模式,像美团等新一代的企业的崛起就会替代他们。


另一位熟悉58的人士表示,和BAT相比,虽然58同城总利润额不高、市值不大,但是净利润高。卖广告和端口,成本很低。从其财报中也可以看出,58盈利来源仍是老一套,说切入服务,其实并没有。


事实上,根据近期财报显示,58同城第二季度维持了高达90.0%的毛利率水平,实现营收34.305亿元,同比增长32.3%。其中,会员服务贡献了11.669亿人民币的营收,同比增长21.1%;在线推广产品实现营收21.867亿元,同比增长42.3%。财报中还明确指出,会员及在线收入的增长主要来自58集团付费会员数及流量的增长,以及实时竞价系统和其他在线产品的持续优化升级。


如58同城CEO姚劲波所言,招聘和房产是目前58同城最终重要的两个板块。不过记者注意到,这两个核心板块在高净利的背后仍然问题重重:一方面,现如今在房产领域,贝壳来势汹汹;另一方面招聘领域的智联招聘、boss直聘等各平台优势显现。


来自58同城竞品的内部人员指出,收费无序或是58同城最大的症结。58同城产品看着多,但是缴纳可用一年的费用实际使用不到2个月。同时,因为58同城可以同时置顶十几个条目,而不置顶的信息就要靠花钱刷新。


唐欣分析称,58同城平台本身信息杂乱、门槛低,容易被诈骗信息所利用,在监管方面确实有值得提升的地方。如果要彻底消除大量虚假信息以及诈骗团伙的存在,需要完善信用管理机制,完善实名制,做到任何人发信息都能受监管,都能定位到责任人。同时,也需要公安司法的力量介入打击。


赵秀池认为,每个网站都有同样的问题,需建立全社会共享的社会信用体系,进行联合惩戒,这些现象才能从源头上杜绝。


针对58同城对受骗应聘者落实先行赔付的实际情况以及平台整改进度,《财经》新媒体记者将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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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  |  李勇    责编  |  曾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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